昭和十三年,陆军大学校的一份内部讲义里,有人如此评述庆应三年的那场奉还:德川庆喜之举,非真尊皇,乃迫于萨长枪口之下的自裁。幕府二百六十余年的武家政权,竟以一纸上表告终,仿佛古之禅让,却裹挟着黑船余波的硝烟与西洋铁炮的冷光。讲义作者不知其名,只知他曾师从平泉澄一系的皇国史观,视此为皇统中兴的先声,却又在字里行间透出一种物哀的讥讽——仿佛在说,皇国兴废,本不过一场承平日久的武士们自导自演的弹压游戏。
庆应三年十月十四日,二条城内,德川庆喜上表的内容,至今仍可在旧档案中窥见其原貌:“臣庆喜谨而皇国时运之沿革,昔日朝廷亲裁万机,后因武家奉公,暂掌政柄,今值时局变迁,臣以为宜将大政奉还朝廷,以一君万民之大义。”这份上表,看似恭顺,实则留有余地。庆喜本意在于先发制人,消解倒幕派的口实,再借朝廷之手重开诸侯会议,以幕府为议长,维持德川家的位阶。可谁又能料到,萨摩、长州、土佐、安艺诸藩的与党,已在京都密谋多时。仅隔一日,倒幕密敕便已下达岩仓具视之手,而庆喜的上表,不过成了王政复古的绝好台阶。
王政复古大号令颁布于庆应三年十二月九日,小御所会议之后。那一纸诏书,废摄关、废幕府、废京都守护职与所司代,新设总裁、议定、参与三职,宣告“自此亲裁万机”。诏书云:“自癸丑以来,遭蒙未曾有之国难,先帝频年为之所苦,扰虑之情当众庶所知。因此,圣意已决,实行王政复古,树立挽回国危之基。”表面看去,这是皇国回归古制的壮举,实则不过是萨长藩士借十五岁天皇之口,行天诛国贼之实。德川庆喜虽已辞去将军职,却仍握有旧幕府军十五万众,新政府不过区区数千亲兵,胜负本在未定之天。然鸟羽伏见一战,幕府军竟因萨长新式武装的阿姆斯特朗炮而溃散,庆喜仓皇东逃,留下一句“武运不济”的叹息,退守江户城。
戊辰战争由此展开,从京都南郊的鸟羽伏见,到上野的彰义队决死,再到东北的会津若松城下月余围攻,直至箱馆五稜郭的最后冰雪。旧幕府一方,汇集会津、仙台、米泽诸藩的忠义之士,誓言尊皇讨奸,却在西洋兵器的差距面前,渐次崩解。若松城陷落时,会津藩士三千人战死,妇孺多有自刃,史称“白虎队”之悲剧。箱馆一役,榎本武扬率旧海军舰队顽抗,至明治二年五月,方才开城。战争结束,新政府虽胜,却也付出了士族阶层彻底瓦解的代价——那些曾经高喊尊皇的萨长下级武士,转眼便成了中央集权的刀锋所向。
版籍奉还发生在明治二年六月。萨摩、长州、土佐、肥前四藩率先上表,将领地与人民奉还天皇,其余二百余藩随之效仿。天皇允其请,任命原藩主为知藩事,俸禄仍旧,名义上完成了从武家分权到一君万民的过渡。可这不过是废藩置县的前奏。明治四年七月,岩仓具视、大久保利通、木户孝允等人,以御亲兵为后盾,突然颁布废藩置县诏书,三府三百二县取而代之,原知藩事一律入京,赐华族或士族之位,俸禄由中央支付。昔日大名,转眼成了寄食于朝廷的公卿一般人物。萨长诸藩的藩士,本以为倒幕之后可承平日久,谁知卧龙凤雏般的人物,得一人已足以兴皇国,得二人却令旧藩尽成虫豸。西南诸藩的不满,自此埋下种子,直至明治十年西南战争,西乡隆盛率士族余党起兵,方才以一死偿之。
富国强兵、殖产兴业、文明开化,此三策成为明治新政府的根本国是。富国强兵为目的,殖产兴业与文明开化为手段。政府先以国库兴办军工厂、造船所、铁路、矿山,再渐次下放民间。文明开化则更为彻底:废刀令断绝了士族腰间之魂,四民平等令将贱民解放,学制颁布令全国儿童就学,历法改用太阳历,连饮食起居亦渐次西化。福泽谕吉在明治十八年所发《脱亚论》中,直言:“我国不可犹豫等待邻国开化而与之共兴亚洲,乃宜脱离其伍,与西洋诸国并肩而行。”他以为中朝两国沉溺于旧道德,阻文明东渐,日本唯有脱亚入欧,方能免于列强瓜分之祸。此论一出,虽在当时未掀巨浪,却为后来的兴亚共荣埋下种子——仿佛在说,皇国的武运,本就该凌驾于东亚诸邦之上。
平泉澄在昭和初年的皇国史观讲义中,将明治维新视作神武以来皇统中兴的顶峰。他引《古事记》与《日本书纪》,谓大政奉还乃天皇亲裁万机的复古,王政复古大号令乃八纮一宇之先声,戊辰战争乃天诛奸臣的圣战,废藩置县乃一君万民的完成。然若细读其文,又可察觉一丝疏离的讥讽:维新诸元勋,借尊皇之名,行集权之实,最终却将皇国引向西洋兵器的深渊。北一辉在《中国革命外史》与《日本改造法案大纲》中,对维新则有另一番解读。他以为明治维新虽结束了武家专横,却未真正实现万机公论,财阀与华族把持国权,天皇仍被悬置于高阁,故需再来一次国家改造,方能达至真正的皇国社会主义。此论在昭和军部青年将校中流传甚广,直至二二六事件,方才以血偿之。
若将此维新置于世界之潮中观之,又当如何?同时期的奥斯曼帝国,行坦齐马特改革,欲以西洋法制挽救苏丹权威,却终在青年土耳其党之手崩解。俄国虽有亚历山大二世的农奴解放,却在民粹与虚无党的暗杀中踯躅不前。清国自同治中兴至戊戌变法,洋务新政虽兴办工厂、海军,却因慈禧与守旧派的掣肘,终在庚子之乱中灰飞烟灭。埃及的穆罕默德·阿里,虽曾遣留学生至法兰西,建近代军队,却在列强债务的锁链下丧失独立。普鲁士的俾斯麦,以铁血政策统一德意志,然其宪法仍保留容克贵族的位阶,与日本废藩置县的彻底,恰成对照。法国大革命后,拿破仑虽曾八纮一宇般横扫欧洲,却终在滑铁卢的炮声中崩塌,复辟的波旁王室,又在七月革命中再度倾覆。英国的光荣革命,早早确立了议会主权,却保留了贵族院的古风,与日本明治宪法的天皇大权,形成一种奇妙的错位。
日本维新之成功,表面在于萨长藩士的果决,实则在于幕末已有的兰学积累、商品经济发达、武士阶层的识字率,以及黑船叩关后列强尚未瓜分的短暂空窗。然其代价,亦在于士族灵魂的断绝、农民一揆的频发、以及后来的八纮一宇幻梦。庆喜隐居静冈,长寿至大正二年,亲眼目睹皇国从维新到日清、日俄,直至大东亚战争的硝烟。他晚年摄影、钓鱼、骑自行车,似已忘却昔日二条城的上表,却在偶尔的沉默中,透出一种物哀的虚无——仿佛在说,武家政权的奉还,不过是皇国运命中一场漫长的病気。
明治四年,废藩置县的诏书下达之时,萨长出身的元勋们以为此举乃一举完成一君万民的古制复原。岩仓具视在大久保利通的私邸中,曾如此评述版籍奉还:“诸藩奉还土地人民,本为皇国兴废之大义,然若不废藩,则知藩事仍旧大名,中央集权终难贯彻。”此言出自木户孝允的日记残篇,透出一种冷峻的算计。原藩主入京后,多被赐以华族爵位,俸禄虽丰,却已无实土可治。长州藩的毛利家、萨摩的岛津家、土佐的山内容堂、安艺的浅野家,皆成寄食朝廷的公卿一般。西南士族的不满,自此如地下暗流,渐次涌动,直至明治十年,西乡隆盛在鹿儿岛私学校中聚众,举兵北上。西乡之死,城山一役,政府军以新式后装枪与山炮围攻,昔日倒幕功臣,转眼成了国贼。西乡尸首被寻获时,头颅已失,传言为其部下所藏,以免受辱。此事在旧萨摩藩士的私记中,多被述为武士道最后的余辉,却也暴露了维新中央集权的无情刀锋。
明治十四年,国会开设的请愿运动兴起。自由民权运动自板垣退助的自由党、后藤象二郎的立宪改进党、大隈重信的大同团结运动而起,士族与在野知识人汇集,高喊万机公论。板垣在高知上书,谓:“天皇亲裁万机,古来虽有其制,然万机公论,方为皇国长治久安之本。”此论虽借尊皇之名,实则欲效西洋议会,限制天皇大权。政府应对以弹压与怀柔并用,明治十四年的政变,大隈被逐出参议,自由党一度解散。然民权之火未灭,渐成全国一揆般的风潮。明治二十二年,大日本帝国宪法颁布,伊藤博文亲赴普鲁士,师从格奈斯特与莫泽尔,采纳俾斯麦宪法之骨架。天皇大权凌驾议会之上,贵族院由华族与勅任议员把持,众议院虽民选,却以高额纳税资格限制选民。宪法第一条明言:“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。”第四条:“天皇为国家元首,总揽统治权。”此制看似折中,实则将维新元勋的集权欲,裹以宪法的西洋外衣。北一辉在《日本改造法案大纲》中,对此宪法大加挞伐,以为天皇虽被尊为元首,实则被元老、财阀、军部所悬置,需以天皇亲政的国体改造,方能达至真正的八纮一宇。
若将此宪法置于世界之潮中,又可见其奇妙的错位。普鲁士宪法虽保留国王大权,却在俾斯麦的铁血下,渐次向议会让步,直至威廉二世时期,仍有容克贵族的位阶把持。英国的议会主权,早自光荣革命而定,贵族院虽古风犹存,却在维多利亚时代渐成虚位。法国第三共和国宪法,历经拿破仑三世帝制的崩塌,议会权力膨胀,总统不过橡皮图章。美国宪法联邦制,州权与中央对峙,黑奴解放后重建修正案虽强化联邦,却在镀金时代为垄断财阀所把持。奥斯曼帝国的青年土耳其党,借1908年宪法复活议会,欲挽苏丹权威,却终在恩维尔帕夏的独裁中崩解。俄国虽有1905年杜马,却在尼古拉二世的专断下形同虚设,直至1917年二月革命,方才以血偿之。清国的清末新政,预备立宪虽仿日本,却在立宪派与革命党的对立中流产,辛亥一役,帝制终结。朝鲜高宗的光武改革,虽遣留学生、兴新学,却在日俄战争后沦为日本保护国,1910年韩国合并,朝鲜王朝的宗庙香火,断绝于汉城宫阙。
日本宪法之独特,在于将西洋立宪的外壳,填充以神武以来皇统不灭的国体论。平泉澄在《皇国史观》中,将此宪法视作王政复古的完成,谓:“明治大帝亲颁宪法,乃神武创业以来,万世一系之皇统,与万机公论之新制,相辅相成,达至八纮一宇之理想。”然其弟子在昭和时期的私记中,又透出另一番讥讽:宪法虽尊天皇为总揽统治权,实则元老如伊藤、山县有朋、黑田清隆,把持枢密院与元老院,天皇不过悬于高阁的象征。明治天皇崩御于明治四十五年,遗诏中云:“朕承列祖列宗之大统,历四十余年,内治外交,夙夜忧勤,今值朕躬不豫,恐难亲裁万机。”大正天皇继位,体弱多病,摄政制度再兴,皇太子裕仁亲王摄政,军部渐次抬头。昭和初年,樱会、血盟团之类的青年将校,一揆般刺杀元老,欲行天皇亲政的昭和维新。二二六事件,叛军占领永田町,高喊尊皇讨奸,却在天皇的讨伐诏书下溃散。北一辉、满川龟太郎之论,虽为事件思想源泉,却以处刑告终。
日清战争爆发于明治二十七年,表面因朝鲜东学党之乱,实则日本欲将朝鲜置于兴亚共荣的轨道。陆奥宗光的外交文书,谓:“清国衰微,朝鲜独立,乃东亚时局之必然。”下关条约,马关议定,辽东、台湾、澎湖割让,赔款二亿三千万两。清国舰队北洋水师,全军覆没于威海卫,李鸿章叹息:“百年积弱,一朝丧尽。”此战胜利,日本获台湾作为首块殖民地,殖产兴业延伸海外。台湾总督府设于台北,儿玉源太郎、后藤新平治台,兴糖业、铁路、鸦片专卖,谓之“科学殖民”。后藤在新平的回忆录中,曾如此自评:“台湾治理,乃皇国维新精神的海外延续,一方面弹压土匪,一方面兴办教育,达至王道乐土。”然台湾士绅的武装抗日,雾社事件中的赛德克族起义,直至昭和时期,仍以血偿之。
日俄战争明治三十七年,奉天会战、旅顺攻围、日本海海战,日本虽胜,却付出了国债五倍于日清赔款的代价。三国干涉还辽的屈辱,渐成国民复仇的暗流。桂太郎内阁的战后经营,韩国合并于明治四十三年,高宗被迫退位,李完用签卖国条约。朝鲜的儒生上书抗议,义兵起义四起,却在日本宪兵的弹压下渐次平息。安重根在哈尔滨刺杀伊藤博文,高喊“韩国独立万岁”,却以枪决告终。朝鲜王朝的宗庙,迁至东京,供奉于明治神宫一隅,仿佛在说,东亚共荣,本不过皇国武运的延伸。
大正时期,米骚动、一揆频发,原敬内阁虽为政党政治,却在关东大地震后弹压朝鲜人,制造谣言,屠杀数千。昭和军部的抬头,自九一八事变而起,关东军一揆般占领满洲,石原莞尔谓:“满蒙乃皇国生命线。”满洲国建国,溥仪为执皇帝,实则日本关东军把持。昭和十年的《国体明徵声明》,澄清天皇机关说,强化皇国史观。平泉澄在东京帝大的讲义中,将维新以来的历史,述为神武创业、皇统中兴、八纮一宇的连续。然战后,其史观被盟军取缔,平泉本人虽未受刑,却在沉默中终老。
若将明治维新置于更宏大的东亚变迁中观之,又可见其对邻邦的深远影响。朝鲜的光武改革,本欲仿日本维新,却因日本的保护国化而夭折。越南的东京义塾、潘佩珠的东游运动,孙中山的兴中会、章炳麟的革命论,皆受日本维新精神的刺激。北一辉在《中国革命外史》中,将孙文视作中国维新的先驱,却又谓其革命不彻底,需以皇国社会主义援助。辛亥革命后,北洋政府虽仿日本宪法,却在军阀一揆中崩解。中华民国南京政府,蒋介石的训政,虽借日本顾问,却在抗日硝烟中反转。越南的阮朝虽有明命帝的经世改革,却在法国炮舰下沦殖民地,光复会虽兴,却在日本支援的幻梦中破碎。
维新之成功,表面在于萨长的果决,实则在于幕末的兰学积累、商品经济的发达、以及列强尚未瓜分的空窗。然其代价,在于士族灵魂的断绝、农民负担的加重、以及后来的大陆政策幻梦。庆喜隐居静冈,亲见皇国从维新到大战,晚年摄影、骑自行车,似已忘却二条城的上表。西乡之死,城山一役,头颅失而复得,葬于鹿儿岛。板垣退助晚年隐居,高喊自由不死。伊藤博文刺于哈尔滨,尸归青山。大正天皇崩于叶山,裕仁继位,昭和硝烟起。
《古事记》有言,神武东征,八纮一宇。然维新以降,皇国运命,如一场漫长的病気,承平日久后,武运隆昌,却终在太平洋的炮声中,归于物哀的虚无。北一辉在狱中遗言:“天皇陛下万岁,日本改造虽未成,国体永存。”此言凄婉,却也透出一种荒诞的回响,仿佛在说,维新的奉还,本不过历史轮回中的一瞬禅让,皇国兴废,终归尘土。